冼星海在巴黎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贺锡德 1929年10月的一天下午,冼星海来到位于马德里大街的巴黎音乐院大门前,想找到在那里学习的中国留学生马思聪。已经到了下课的时间,从学校的院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一些学生。在人群里,星海发现一个个子不算高,比自己年轻得多,衣衫整齐,手里提着琴盒的中国小伙子。星海连忙迎上前去,对他说:“请问你是马思聪先生吗?”马思聪感到有些突然。他端祥了一下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国同胞,回答说:“我就是,请问你是谁?找我有什么事情吗?”星海高兴极了,用广东话自我介绍说:“我叫冼星海,广东番禺人。这次是从上海来巴黎学习音乐的。和你一样,也是拉小提琴。”难得听到的乡音,使马思聪感到分外亲切,也十分高兴。他忙伸出了手,与星海紧握着。他见星海态度十分谦逊,为人和蔼、诚恳,便对他说:“这里不太方便,咱们就到道边的小咖啡馆随便聊聊吧巴!” 两人进了咖啡馆,要了两杯咖啡,冼星海便开口了:“在国内,我早就仰慕你的大名,今天能见面,十分荣幸!!听说你是海丰人?”是的,海丰离番禺不算远。呵!冼星海!……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……想起来了,在岭南大学有个出名的“南国箫手”的,莫非就是你吗?星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,回答说:“那是人家抬举我。这美名我哪能担当得起呀!”马思聪再次握住星海的手,连说:“幸会,幸会。” 俩人的距离拉近了。星海把自己对音乐的喜爱,到北京、上海求学的经历,生活上的困难处境,以及来巴黎前后的遭遇,向马思聪叙说了一遍,马思聪十分同情,连忙说:“老兄,需要我帮助什么吗?不要客气,尽管说。”星海说:“来巴黎后的生活问题,我已经基本上得到解决了。我希望您能为我介绍一位提琴老师。”马思聪说:“现在我正向著名的保尔·奥别多菲尔(Paul Oberdoeffer)教授学琴。他是巴黎歌剧院交响乐队的首席小提琴。至于别的提琴老师,我还真不太熟悉。要不……我把你介绍到他那里去?”冼星海问:“那学费很贵吧?”马思聪立即回答说:“200法郎。”星海心想:200法郎!我做满一个月工,加起来也才600法郎,还要寄100法郎给母亲,200法郎,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呵!马思聪见星海面有难色,便安慰他说:“老兄,奥别多菲尔教授为人非常好,从不重视金钱。这样吧,我先问问他,把你的情况如实地讲给他听,也说不定他会见你呢!你就听我的回信吧。”随后,星海又向马思聪说出了:希望和他一样,有幸将来成为巴黎音乐院的一名中国留学生。这时,马思聪对他说:“那你必须花上一两年时间,除了在提琴上下功夫外,还得在作曲、和声、音乐理论等多方面打好基础!呵!请问你今年多大了?”“24周岁”。马思聪一听,眉头一皱:“年龄大了一点。巴黎音乐院是只限20岁上下才有资格入学的。不过也有特殊情况。当他发现的确是个人才,好苗子,也有放宽年龄限制的先例。” 两人谈得很投机,眼看天色已晚。星海说晚上还有活儿。于是,约定第二天有消息后,马思聪到他工作的浴室去找他。 第二天上午,马思聪找到奥别多菲尔先生,向他讲了冼星海的情况。奥别多菲尔很受感动说:“请你带他来,我很想见见他。这是一个意志多么坚强的年轻人呵!!”当天下午,马思聪就找到星海工作的那间浴室。一推开那扇玻璃门,一股水蒸气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。呵!星海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苦干着!!他心中更增加了对星海的几分敬佩。星海出来了。当他听说奥别多菲尔先生要见他,心中充满了敬仰和感激之情。和马思聪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当晚,他们就来到奥别多菲尔先生家里,奥别多菲尔又向他询问了一些事,然后聆听他的演奏。最后,他对星海说:“虽然你在演奏技法上还有许多不足之处,但是你拉琴非常有情,也就是乐感。这是非常难得的,我决定收你做学生!”这时,他见星海又喜又悲,立即补充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生活上非常困难。我这人是重才的,所以我决定不收你的学费!”星海听到这里,眼眶中饱含着热泪,他上前一步,激动地紧握着奥别多菲尔先生的双手,声音有些颤抖地连声说:“谢谢您,太谢谢您了!我会好好学习的,绝不辜负老师对我的培养和期望。”随后,奥别多菲尔与他订下了上课时间,和马思聪一样,每周一次,每次一小时。 经过奥别多菲尔的指导,冼星海在提琴技法上进步很快。 1931年入冬以后,巴黎连降了几场大雪,街头、屋顶是白茫茫的一片。这一天,又刮起了凛冽的寒风。当星海下班回到住处想喝杯热水暖暖身子时,却发现暖壶里的水也结了冰。他只好忍着饥渴。那“牛眼”的天窗四周还在不断地往室内灌着刺骨的寒风。这时,星海很自然地想起远方的母亲:如果此时是在上海,她老人家一定是给我房间生红了炭火,煮好一碗热呼呼、香喷喷的面条端在我面前。想到这儿,星海的眼睛湿润了。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唐诗,翻开一页,正好是:“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”的诗句。 听着室外呼呼的风声,他幻想着母亲此时正慈祥地望着他哼唱着一首歌。这时,星海的脑海中浮现了一段美妙的旋律,而他正拉着提琴为她伴奏。 星海立即拿来谱纸,把这些感人的旋律记录了下来。这些诗句,这动人的歌声,与他此时艰苦的环境、痛苦的心情是多么吻合呵! 钢笔一直在五线谱纸上飞舞。 当看到“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!”这两句诗时,他很自然地联想起多难的祖国,和自己这两年多的遭遇与感叹…… 星海一口气完成了这个女声独唱与小提琴的作品。写作时,他竟没有感到那刺骨的严寒,连他自己也奇怪,这首作品竟写得这么顺、这么快!难道是母亲在保佑自己,是她老人家在远方为儿子祝福的应验?想着,想着,他动情地大声呼唤了一声:“呵,妈妈!”滚滚热泪止不住流淌。 星海把这首作品定名为《风》。为了第二天一早好拿给路易丝(他法国朋友古久里的妹妹)试唱,他连夜在中文诗的上方,标上了法文拼音。 路易丝曾在小学担任过歌唱教师。她拿着歌谱,熟悉了几次拼音,星海又帮她纠正了中文语音,她唱得就蛮像那么回事了。她盛赞星海的这首新作,古久里和妈妈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、微笑。 星海将《风》的曲谱工整地抄了一遍,拿给加隆教授看,加隆非常欣赏。仅仅过了两三天,加隆告诉星海:“你的新作《风》已经被排在巴黎音乐院新作品演奏会的节目单上了。这种音乐会一般是演奏本校师生的优秀作品的。我认为你这个作品已经达到优秀的水平。所以,我向他们作了推荐。而他们研究了你的乐谱之后,已经同意了。至于女声独唱部分,我已经给你选好了合适的人选,是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格尔曼。我想你会满意的。昨天,我已经把谱子交给她了。她说很喜欢你这首作品。你和她预约个时间合一下乐吧。这是她的联系地址。”听了这个消息,星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一再握着导师的手,表示深切的感谢。 星海把喜讯告诉古久里一家,全家人都非常高兴。古久里提出把自己最好的西服和领带借给他。路易丝则说:“到了那一天,我要亲自给你梳好头发,让你漂漂亮亮地登台。” 演出音乐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。听众席里,除了星海的多位导师外,还有几位贵宾。他们是著名作曲家保罗·杜卡斯、拉威尔,还有俄国著名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。古久里一家也聆听了音乐会。当冼星海和格尔曼女士出现在舞台上时,他们拼命地鼓掌。节目演完后,他们听到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几个人的眼眶都湿润了,“呵,我们的冼太棒了!” 音乐会结束之后,星海被加隆叫到休息室。当加隆向在座的几位贵宾一一介绍这就是《风》的作者、中国年轻有为的提琴家冼星海时,杜卡斯紧握星海的手说:“祝贺你,年轻人。我认为你的作品是成功的。这是一首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优秀作品,很感人。” 当介绍到拉威尔时,他说:“从《风》这首作品,我深深体会着这是一种传统的东方文明——儒家的‘仁’。我想是它给原诗提供了创造基础。而你的音乐,富于哲理,以美妙朴实的旋律,阐述了人间最纯真、最美好的情感。祝贺你啊,冼!” 当介绍到普罗科菲耶夫时,这位大师上前拥抱了星海,高兴地说:“你是一个现实主义和爱国土义的青年作曲家,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。我太喜欢你的这个作品了。它很感人。我和这里的电台很熟,好作品就应该向公众推荐,让大家共同欣赏。我推荐你这个作品到法兰西国家广播电台广播。杜卡斯教授,您不是国家电台的音乐总监吗?我想您也会同意我的意见的。” 杜卡斯连连回答:“当然,当然。” 星海忙说:“谢谢,谢谢大师们!”当普罗科菲耶夫询问星海还有其他什么作品时,加隆教授说:“他写了不少作品呐!其中有一首《d小调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》也很不错。”普罗科菲耶夫说:“哪天能听听吗?”星海表示同意。第二天下午,星海就带着路易丝,来到普罗科菲耶夫的家里,为他作了演奏,再次受到这位作曲大师的赞扬。 时隔不久,法兰西国家广播电台果然邀请冼星海、格尔曼和路易丝三人,到电台播音室作现场演奏《风》和《d小调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》。冼星海的作品通过电波传到欧洲每一个角落,得到广大听众的好评。这是中国作曲家的作品第一次出现在外国广播节目里。 摘自2005年10、11月《儿童音乐》 |